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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端友这人
来源:砚台之家  时间:2015-07-11

陈端友,我写《砚谈》一书时聊到过。

他不是端州人,也非出生歙砚世家。他是海派砚雕的开山鼻祖,被砚界尊为一代宗师。

他不善经营业务,做不来砚的生意,师父的砚店交给他,开了几年就关张了。他在沪上刻砚,一度,只给一个老中医刻,一刻就是八年。他的砚路出奇怪异,一是精工实写,精细入微。一是特立独行,蹊径另辟。将前人做的砚翻来覆去找寻,唐人造的,宋人做的,明代、清代人雕的,寻不到陈端友制砚手法的出处,缘起。

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?神秘?古怪?是的,思来想去都有这感觉。单看他取的名吧,端友,其意不就是与端石端砚为友么?大千世界,可以为友的很多,芸芸众生,有那么多的红男绿女一应人众呢,他却要和冷冰的不能开口说话的石头友到一起,这有多神、多怪。

一辈子,他就擅长那么一门手艺——刻砚。每天,摸着刻刀,就着冰冷的砚石,一日复又一日。

看他刻的异怪的砚,比如,在砚上雕刻白白静静略加浑圆的蚕,那蚕,有的是整条刻出,有的钻在桑叶里,露出一头或一截身子,刻这样的东西,和喜庆而有寓意的龙凤呈祥,松鹤延年等题材较比,几乎不具意义,一点意思没有。他不管那么多,只是痴迷地雕,刻。紧接着,他还刻了更没意思的,那是什么呢,是被蚕吃过咬过的所剩无几的有着无数虫眼的叶子。就靠手上的刻刀,他把这些虫眼、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一一逼真镂刻了出来。

还比如,他雕的田螺砚,一方砚,除砚堂砚池而外,满满当当到处雕有田螺,多雕几个田螺也就罢了,他还别出心裁地把田螺在水田里和泥走出来的纹痕,用刻刀精细入微一缕一缕地凹凸出来了。

对应他的砚,我的大脑里蹦出过两字,冷僻。想陈端友这人,个性应是偏冷,甚至于冷漠生硬不爱说话不太理会人。这人。孤僻,孤单,乃至孤苦伶仃形单影只得可怜。几十年里,倚仗的依凭的就这丁点手艺,一门心思,一天天面对着砚石,只知道雕,只想着刻。

他的砚,造像多方正,规矩。砚的规矩,老祖宗一代代传下,经由他的师父张太平传到他手上。他执拗地拢着守着这些规矩。想他刻的砚,要刻出蚕的柔软,还要刻出桑叶上蚕咬出的纤细的虫眼,还要刻出角度各异的田螺以及田螺们行走出的泥痕,还要讲究砚的形制规矩,多累啊,可这人就这样。看他的照片,一脸的黑黝,精瘦,这是累的。

普遍地看,他的砚不投机,不取巧,属于实在雕、实在刻一类。是老老实实刻砚,刻得老实的砚。所以,我要说,陈端友这人,骨子里是个老实人。因为,只有老实的人,砚才会刻得这般实在,功夫能下得这般硬实。看他刻的蘑菇,正面已经刻得满满了,背面,他一样继续地雕,细细地刻,一方蘑菇砚,眼看由初春刻到了秋尽,他觉得还有很多地方没刻到位。蘑菇砚,刻的不就是蘑菇么,砚上少雕些蘑菇,或就在正面雕刻些蘑菇,不也是一方像样的砚么。制砚,他懂的,可以只雕正面大可不必管什么背面。可陈端友这人就是老实,甚至于老实得木讷,他刻蘑菇砚,正面刻好了刻侧面,侧面刻好了,他往砚背刻。不仅,砚的正面,反面,侧面要刻上蘑菇,他雕的蘑菇,不同的蘑菇还刻有各异的向背,尤其蘑菇的背面,那一丝丝的细纹,他刻得入细,入微,可以说挖空心思极尽精微。这样的刻法,也只有老实到家的人能做到。

翻看他的砚,越看越觉得这人不仅规矩,老实,木讷,还特无聊。看他刻的竹节砚,一小块端石,一段不起眼的竹节,他依然如故地正面反面侧面都刻。刻也就刻吧,他还要在竹节上雕刻虫眼,一个个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虫眼,被他无聊地精细镂刻,还有,竹节剖面生有的细细密密的斑点,那些个斑点,一般人简直不会留心注意到,他不仅注意到了,还一点一点地不厌其烦地把这些斑点细微雕刻出来,最最无聊的是,连锯子锯竹节时留下的错落的锯痕,他也用刻刀镂刻了出来。

陈端友,一生约刻有五十方砚,每刻一砚,少则数月多则数年,他的一方《九龟残荷》砚,传说前后刻了28年。

第一次,见陈端友的砚,特别惊异。

看过很多砚的我,想不到刻砚可以这样刻,还能刻成这样。我想知道陈端友的砚究竟刻得怎样,于是,我问老师王涧石先生,王老师说,陈端友的砚,砚界评说较多的是比较匠气。

匠气,展开说,指的是匠人习气。一方砚,匠人习气主要是哪些呢,比如重复的手法,一如的刻法,老旧的套路。比如概念化,模式化,比如倚重手工功夫,偏于雕刻功夫,重技,炫耀于技等等。

当年的我,只知道陈端友的砚精工,写实,刻得细,像。至于刻砚还得不仅在雕,在刻,还得看是否脱去了工匠气,当时实在理解不了。

数年后的一天,和方见尘先生聊起陈端友,方见尘说,那是一座高峰,我方见尘见了他,也只能绕着走。

2002年,因为天津艺术博物馆收藏我一方砚,我到了天津。见到蔡鸿茹老师,坐下没多久,我再次提到了陈端友。

蔡老师说,陈端友的砚,比较甜,俗气。

王涧石,方见尘,蔡鸿茹,三个制砚或研究砚的专门家,谈陈端友,谈出的各有侧重,各见不同。

当年的我,觉得陈端友的砚好,看到的不过是雕和刻。王涧石老师说的匠气,涉及的已有品味。方见尘谈陈端友,说陈端友是一座高峰,见了他只能绕着走,指的是雕刻层级。而蔡老师说的甜、俗呢?关乎的是格调。

弹指挥间,刻砚,我也有了三十多年的历练。刻过很多砚的我,如今,对陈端友的砚,怎么看呢?其一,大多的制砚,做的不过是一件事,延续或者复制,相同或者近似。陈端友的卓越,在独出心机,另辟蹊径,他用前所未有的精工实写,开创了制砚的一片新天。其二,陈端友的刻砚,拓宽了砚的表现领域,尤其在技巧上多有新创,堪称古今独步。其三,陈端友的刻砚,不是石雕、绘画语言的简单套用。他刻砚的难得了得,在不管题材如何不同,构造如何别异,始终是围绕砚做文章。

由古往到当下,就砚的独创性,雕刻的精湛而言,我以为,陈端友的刻砚,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,他是当之无愧的砚林绝响,稀珍奇峰。

当代砚林,太需要有甘于寂寞专意技艺的人,太稀缺这样的奇峰。

陈端友,名介,字介持,江苏省常熟县王市镇人,生于1892年,1959年去世。这个人,除了会做砚,似乎是什么也不会的,就连结婚,他也没结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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